辽沈名医鲁速追忆:繁霜染尽秋叶丹

——怀念我心中的医圣李厚文

来源:北方动态 2020-08-20 11:09

  作者简介:鲁速,沈阳市胸科医院胸外科主任医师。辽沈名医。中华养老时间储备计划发起人。《中国煤炭医学杂志》编委。李厚文肺癌医学教育基金设立的主要筹备人。

  2019年8月20日,我亲爱的人生的导师,中国医科大学的老校长李厚文教授永远地离开了我们。这个消息,曾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直直地刺进我的心。时过一年,2020年的今天,它仍然突如其来地,带着一股冰封般的寒意,从阳光热烈的窗外直扑进来。寒意与炽热交缠,李厚文校长那月白风清的笑容,那字字珠玑的话语,那始终如一报效祖国的丹心,那些和他在一起时鲜活的往事,都按捺不住地从心里跳跃着涌出,乱纷纷奔跑到8月灿烂的阳光下,像是要弹一曲永不相忘的乐章,也像是要摊开纸笔绘一幅千峰竞秀的画卷。

心如琉璃净

  他是中国医科大学著名的胸外科教授,胸外科博士生导师。他是国务院授予特殊贡献专家,他是中国肺癌外科领域主要创始人,他是中华医学会医疗保健会诊专家委员会唯一的胸外科专家。他是我仰望的月光,是我前行的方向,他更是我万分敬重亦师亦友的亲人。

  我和他相识要从琉璃杯说起。

  2009年,我还是沈阳市胸科医院胸外科的普通医生,一个周末,去鲁园市场“淘宝”,正蹲在摊前观望,一个洪亮的声音问道:“杯子多少钱?”摊主说:“1500元。”我张大嘴巴不住地惊叹一个不起眼的杯子怎么要出了“天价”,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的儒雅老者,他笑吟吟地弯下身子拿起那杯子:“100块。”我又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这么高的开价给这么低的还价,两人会不会打起来呢?我赶紧拉了一下老者的袖子,对摊主说,“哥们,叔叔的意思是让你便宜点呢。”谁知摊主却说,“您老看着再给加点呗。”老者笑意更深:“一样的货都拿出来,我给你每个加50块。”“得勒,听您的!”摊主抓起一个编织袋一溜烟地跑了,不消片刻就回来了,把编织袋在老者面前打开,“可市场就这5只杯子了。”老者看着一旁发愣的我,“不常来吧,小伙子,我带你转转吧。帮我拿着琉璃杯。”我拎着5只琉璃杯,跟在老者身后,很多摊主都跟老者打着招呼:有叫李叔的,有叫李老的。转了大半天,李老没再发现什么宝贝,手上的5只琉璃杯还是有点重量的,我说:“李老,我帮您把杯子送回家吧。”李老坚决不同意,我们就挥手再见了。之后,又有几个周末去市场转,却再也未有期待中的偶遇。

  半年后,在校长李厚文的推动下,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成立胸外二科,专门负责攻克胸外疑难复杂手术。科主任许顺让我过去学习和帮忙。有一天,我刚从病房查房出来,在走廊里迎面撞上李老,他身上还是上次遇见他时穿着的洗得有点发白的旧西装,我一脸惊讶:“李老,您来这儿是探看病人吗?亲属病了吗?”李老哈哈大笑:“是小鲁啊,你在这儿工作吗?”

  直到此时,我才知道,眼前的老者,就是李厚文,那个应该离我这个年轻医生50层楼还要高需要我仰视才可望见一片衣角的国际国内胸外科特别是肺癌医治领域神话般的人物。

  李厚文教授从1955年开始便从事胸外科临床及科研工作。1963年,他完成了我国第一例新生儿先天性食管闭锁手术;1965年,他在国内率先开展气管外科手术;1984年,他出版了我国第一部肺癌专著,引起国际关注。之后,他笔耕不辍,最为难得的是,《肺癌的基础与临床》、《纤维支气管镜图谱》等8部专著都是他的心血原创。

  他是国家“七五”“八五”计划攻关课题负责人。小细胞肺癌在国际上一直认为是非外科适应症。但他早在20世纪60年代初即提出应包括外科疗法在内的综合治疗。由于取得了25%的5年生存率的效果,深受国际上重视,国际间合作研究由此展开,他也成为在此领域最受国际关注的中国专家。

  1999年9月8日,李厚文受IASLC(国际肺癌研究协会)委托,在中国举办了第一届中国国际肺癌学术会议,任大会主席,从此,中国肺癌研究及学术活动正式与国际接轨。

  一系列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成就,为我国胸外科领域的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也为我们展示了人类一切优秀心灵共有的辉煌。

  在我还未学西医的时候,曾跟着一个中医老师学医,后来,中医老师不幸得了肺癌,当时只是单纯地为了想给中医老师治病,我就坚定地把学医的目标和方向定为肺癌研究,选择了胸科医院的胸外科。

  在医大重遇李校长后,我们的交集开始多了起来,他见我执著于肺癌的研究,竞以医学泰斗之尊对我这样一个医学小白不吝赐教。在医大胸外二的那些日子里,我每天上午查完房,下午随时可以到他的办公室,他都很耐心地跟我探讨会诊病人的病情,给予了我大量的无私的帮助。有一次,校长去北京301医院会诊,一般情况下,至少是博士生随他同行,但他认为患者的情况可能有利于我的研究,居然点名带着我和他一起去了北京。

  他是个兴趣广泛的老者,收藏、射击、打猎、书法几乎样样精通。他崇拜智者,最叹服毛泽东的远见卓识和邓小平的从容坚定。他自己也是智者。他曾跟我说,他有自己的一套打猎原则:走到体力的三分之一时,必须回返,这样才不会迷路不会遭遇凶险。我也曾向他请教收藏的绝窍,他说,只需看自己的心。那些美丽的物件,是会让我们心生愉悦的,你看到它便心中欢喜,觉得它美艳不可方物,那便是你们互相得到了认可。收藏需要内心的明澈,不要想着这个我会从中赚多少钱获多少利,学术研究也是如此。只有心如琉璃,心无旁鹜,才会选到遇到有价值的藏品,才会在学术研究上有所突破。

身如皓月明

  李厚文校长并未满足于自己在医学上取得的令人瞩目的成就,因为他内心深处最大的愿望,他毕生的追求,是为祖国培养更多的顶尖医学精英人才,让中国医学走向世界。

  关于精英人才,李厚文有着自己独特的“卓越人才理论”。什么是精英人才呢?首先,精英人才是有独立思维习惯的人,习惯于总结并突破的人。同时,他要爱他的国家民族爱他的团队,只有爱自己的国家民族爱自己团队的人,才会走得更远,才会集传统力量和创新突破于一身,才会最终有所成就并得到历史的认同。

  他正是这样一个心怀国家心怀天下的人。像一轮当空明月,他将自己的一倾清辉无私地双手捧出,皓月之光,照亮了山川、照亮了大地。

  李校长把人才分为两个等级:优秀人才和卓越人才。他认为:优秀人才是复制和保持,卓越人才是突破和创新。优秀人才是在一个框子里成批复制出来的,卓越人才是突破框子不断在实践中碰撞出来。而人才从优秀到卓越,是一种真正的跨越。

  他对卓越人才培养的理论曾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引起国际关注,得到美国一个教育基金的认可并奖励中国医科大学60万美金的奖励,这些奖金全部用于医学卓越人才的培养。

  关于人才的发现及培养,李校长也有自己的一套理论和实践。他认为,卓越人才多数偏理科特别是数学成绩优秀,这些人可以从复杂的变量中找出规律并控制变量,所以,李校长在入学之初,便会选出理科成绩特别是数学成绩优异的前50名苗子,经过反复观察和重点培养,再从中选出责任心强且有仁爱之心的人进行重点培养。

  他认为,一切都应从发展的角度去努力,培养人才也是如此。只要适合学生的进步、社会的进步,他就会克服一切困难,去帮助别人去回报社会。

  记得有一天傍晚,华灯初上的时候,校长指着医大最高的住院楼对我说:“鲁速啊,你知道吗,你未来的价值要远远超过这座大楼。”他是告诉我,要用发展的眼光去看世界,只有人才是未来最有发展的,有无限的可能性,也是最有价值的。只有不断地去创新去突破,成为一个卓越的人,才会为社会创造更大的价值。

  他用自己的一生诠释了什么叫卓越。他是中国医科大学首批博士生导师,亲自培养了博士、硕士研究生30多名。学生中有国内著名的医学专家,有行业知名的学科带头人,有医学教育领域的优秀领导干部,也有我这样普普通通却有着坚定研究目标的人。而由他促成的卫生部中日医学教育中心,教育的目标就是中日联合培养国际顶尖的医疗博士,多年来,该中心已为我国培养顶尖医学博士100多人。这些医学界的佼佼者们像天空中那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是我国医学界最无价的财富和瑰宝。他们都没有忘记李厚文校长,他们都把自己视为李校长的学生。在他们心里,李厚文校长就是高悬在苍穹的那一轮明月,正是这一轮明月的光辉照亮了他们面前的医学之路,让那些医学精英们汇成了一条璀璨星河。

情如秋叶丹

  卓越之人所以卓越,是因为不管他们生活在怎样的环境下,始终都有着清晰的目标和奋斗不息的动力。

  李厚文出生于1927年6月,1947年3月参加革命时还不到20岁,是个纯正的“红小鬼”。延安的红色岁月将报效祖国为国争光这样的信念芯片一样深深地植入了他的血液中。1949年11月,他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更加坚定了献身祖国为国争光的使命感和责任感。

  “我们始终要坚信的是什么?我们始终坚持的又该是什么?”这是教授曾经问过我的问题。他说,在他年轻的时候,他经历了国家分裂,没有主权。中国在世界上没有国际地位不受尊重,这是一个国家的屈辱也是国人的屈辱。作为中国人,一定要捍卫自己国家的国际地位和主权。所以,校长最大的愿望是国泰民安、民族强大。民族如何强大?得靠知识和智慧,需要一批又一批精英人才去改变去创造去争取。

  淡泊名与利,不染岁月尘。李校长一生都在用他的知识和智慧,用他的炽热的爱国之情回报祖国,为中国医学争地位争话语权。

  1982年,东京举办的第三届国际肺癌学会上,李厚文作为国内第一人在国际肺癌会议上作主题报告:《气管、隆突肺癌切除及重建手术》《肺小细胞癌综合治疗中的外科地位》,引起国际重视。

  1989年,他一力促成了中日医学教育中心,并在其后又促成了教育中心与日本11所知名医科大学结成友好学校,为我国培养大批博士生以上医学精英人才,极大地提高了我国医学界在日本及国际的知名度。

  1990年,前日本总理桥本龙太郎亲自接见了他。

  1991年,他一力促成了“中华医学会肺癌诊治、咨询中心”,中心成为国际间学术合作的高科技综合单位,中国胸外科及肺癌诊治开始被国际关注。

  1992年,他完成我国第一例胸腔镜下肺叶切除手术。结合国际上对肺癌治疗“生物反应调节理论(BRM)”的认识,将现代医学实验方法与中医理论结合,开发完成中药化疗辅助药——参丹养正颗粒。

  他在肺癌治疗领域的研究在国际上引起了极大的轰动,他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

  “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他以强烈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几十年如一日地奋战科研一线,从无到有,不断推动中国的医疗创新,为中国医疗事业发展呕心沥血。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把个人使命升华,将国家医学强大、医学人才辈出的重任视为自己的使命。如今,由他亲自培养和由他牵头的项目培养出的众多医学人才已经桃李芬芳。他以对家国的一片赤诚、以只求奉献不求回报的大爱精神,把自己满腔的心头热血洒向了天空和大地,热血化作深秋的繁霜染遍层林,层林报以千山万壑似火焰般的红叶,大地无限瑰丽,千峰竞秀壮美。

  然而,他仍然觉得他对国家还有未完的使命。他要把淡泊名利、回报国家的信念传承下去,尽可能传承给更多的人。

  李校长曾认真地教育我:不管发生什么变化,我们都要爱我们的国家,都要爱这片土地。因为我们的国家,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才是我们的唯一的避难所。

  他多次去日本进行学术交流和合作洽谈,每次,他都穿上定制的中山装。

  我儿子鲁容伯曾在小学和初中两次获得国际教育机器人奥林匹克竞赛世界冠军,李校长非常高兴,特意写了一幅字鼓励他:“少年强则国家强”。反复叮嘱:要立足中国,将来一定要报效祖国。

  李校长见我一直没有放弃中医理论的研究,很是欣慰。在他82岁的时候,他居然买了一本英文版的《细胞生物学研究》,并用两年多的时间读完了英文原版。他告诉我,未来的医学方向应该是细胞生物学的研究而绝非现在的化学水平研究。他送给我一本中文版的《细胞生物学研究》,让我认真研读,他指明了研究方向,将来,可以用细胞学的原理,改良和提纯中药制剂,这样,用西医的方法制作中药,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中药的灵魂,让中医药理论和实践提升到新的层次,也会更有效地改善人类的健康。

  2011年12月,以李校长命名的肺癌医学教育基金开始设立,李教授让我负责具体的筹备工作。2012年之后,我一直协助李校长做中药研究包括从菌类中提炼抗肿瘤物质。

  2019年6月6日,李校长病危之际,他已说不出话,就写了手书给我,让我在以后的研究中一定要按照国家的相关规定走,绝不能行差踏错。

  也许,正是对治病救人、造福社会的共同理念,让我和李校长有了交集。他一生对自己非常严格,也对身边人非常严格。他曾教育我,遇到事情,要先检讨自己的过失,不要忙着推卸责任,遇事第一个想到推卸责任、把过失推给别人的人是不会成功的。只有忘掉自己,专注于目标,才会无限地接近目标。

  他是云淡风清的人,他是海纳百川的人,他是乐于助人的人。

  他身处高山之巅却虚怀若谷,他所建功勋卓著却只有清风盈袖。他是一个真正的高尚的人、纯粹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今夜,新月如钩亦如剑,思念无边又无涯。那些逝去的卓越的人啊,他们会化作清风、化作星星陪在我们的身边。他们,是我们梦想的新起点,是我们信心的加油站,是我们迷茫回望时仍然清晰无比的灯塔。

编辑:xw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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